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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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:黄金壳里的苦涩与孙大膀子的戎装 1896年的秋天,辽西大地被一层夺目的金黄色彻底覆盖,仿佛上天把整片黑土地镀上了一层金箔。 玉宝台周边的十万亩土地,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“视觉盛宴”。那些从美利坚远渡重洋而来的Yellow Dent(黄牙玉米),长势之猛,让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农都直缩脖子。一人多高的秸秆粗壮得像枪杆,每株上挂着两三个拳头粗的苞谷棒子,掰开一看,籽粒饱满、排列整齐,金黄得像一排排码得严丝合缝的金砖。佃农们扛着背篓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——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疯长的庄稼。 然而,当这批沉甸甸的果实源源不断地运进新民府城内的赵家楼,投进那套耗资巨万、从美国漂洋过海而来的连续蒸馏设备后,出来的结果却让赵振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 “这味儿……不对。” 赵振东端着一碗刚接出来的头曲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那酒液清澈得像水晶,却入口辛辣刺喉,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涩霉腥味和浓重的油腻感。比起东北传统高粱烧酒的醇厚绵长,这玩意儿像一把钝刀子,直往嗓子眼儿里捅。更别提那股子工业发酵后残留的酸臭,喝下去像吞了半斤生玉米面。 董二虎蹲在酒桶边,吐了口唾沫,拍着大腿骂道:“振东,咱这回是不是让那洋鬼子给坑惨了?这酒搁在酒楼里,连驴都不喝!” 赵振东盯着那缓缓流下的酒液,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绝:“不算坑!这酒单喝是不行,但它产量大、出酒快。咱们把它当成‘勾兑料’,掺进上好的高粱酒里,能把本钱压低一半!再不济,往北走,卖给蒙古草原上那些只求烈度不求口感的牧民,那也是抢手货。只要价钱低,这世道多的是想买醉的穷汉。” 更让赵家上下意外的是,美国人吹嘘的“酒糟喂猪”成了空谈。连续蒸馏技术把玉米里的淀粉抽取得太干净,出来的残渣稀得像泔水,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,猪闻了都摇头扭屁股走人。赵振东却没气馁,他让人把这些残渣晾干,掺进玉米面里喂牲口,总算没白费。 虽然酒的质量差强人意,但“黄牙玉米”在另一个战场上展现了它霸道的一面——那是穷人的肚子。 赵振东发现,这种Yellow Dent磨出来的粉,比东北本地那种干瘪的珍珠苞谷要细腻得多,出粉率极高。虽然人吃多了还是会烧心,但只要过一遍细筛,蒸出来的发糕和窝头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甜味,远比糙红高粱米要容易下咽。最关键的是,因为产量巨大,玉米面的价格迅速降到了高粱米的一半。 “这东西,是救命的粮。”赵振东站在玉宝台的晒场上,看着佃农们扛着一袋袋玉米粉往家里走,眼神复杂。那些原本对种洋庄稼战战兢兢的穷汉,现在看他的眼神像看活菩萨。乱世里,口感好坏是富人的追求,能不能吃饱才是穷人的命。赵家靠着低廉的玉米粉,一夜之间收拢了方圆几十里的人心。佃农们私下里说:“赵爷这回真给咱们办了件大好事,饿不死人,比啥都强。” 就在赵家忙着磨粉勾兑、稳固人心的时候,奉天府传来了一道急令。 随着《中俄密约》的签署,俄国勘探队和工程师开始成群结队地进入东北。清廷为了保住最后的一点面子,也为了防止这些老毛子在龙兴之地乱来,下令奉天巡防营大规模扩招,专门成立“护路营”和“勘探队护卫队”。 玉宝台的土围子此时已经基本完工,高耸的炮台、坚实的墙体、深挖的护壕,让这里成了一座小型要塞。赵振东站在炮台上,看着正在操练的孙大膀子,心中有了决断。 “大膀子,这玉宝台你是待不住了。”赵振东把孙大膀子叫到跟前,递过去一叠厚厚的银票。 孙大膀子一愣,粗眉毛拧成一团:“赵爷,您这是要撵我走?” “胡说!”赵振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是送你一程。现在的天下,有地是富,有枪才是王。奉天巡防营招兵,我已经在府城给你找了门路,花银子给你捐了个‘哨长’的实缺。” 他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:“你去带兵,名义上是护着那些俄国人勘测,实际上是给我盯着那条铁路的路线。只要你手里有了官身的兵权,咱们在玉宝台和赵家楼的买卖,就谁也动不了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上面的关系、打点的银子,我赵振东供着你!我要你不仅当哨长,以后还要当营官、当统领!” 孙大膀子听得热血沸腾,虎目圆睁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赵爷的恩情,大膀子记住了!这哨长的位子,我一定坐稳了!谁敢动赵家的地盘,我第一个崩了他!” 几天后,孙大膀子带着二十多个精干的保险队员,鸟枪换炮,穿上了巡防营的青灰色戎装,腰挎毛瑟步枪,胸前别着崭新的哨长肩章,辞别了玉宝台,前往奉天点验。临走前,他回头望了望那座高耸的土围子,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金色玉米林,重重地吐出一口气:“赵爷,等着我回来给你当大营官!” 赵振东站在台地上,望着孙大膀子远去的尘土。他的脑子里已经构建出了一个清晰的铁三角:玉宝台是源源不断的粮食和人力后备;赵家楼是用勾兑酒和高额利润换来的现银流;而孙大膀子带走的,是深入官府内部的武装庇护。 那个美利坚商人带来的劣质威士忌,在那条即将破土动工的铁路巨龙面前,似乎也散发出了别样的香气。那是一种掺杂着粮食、火药和权力的时代味道——黄金壳里藏着苦涩,却也藏着通往更高处的阶梯。 “铁路要来了。”赵振东摸了摸手中的翡翠扳指,眼神穿过巨流河的迷雾,看向了那个正逐渐沸腾的远方。 秋风卷起玉米叶的沙沙声,像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,奏响第一声低沉的序曲。
第四十九章:黑金与流毒——原木里的“账簿” 辽东深处,宽甸的林海如墨,遮天蔽日,千年红松笔直入云,风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,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的隐秘罪孽。 董二虎的四女儿董淑芬,早在1870年代就远嫁进了这片深山。她的婆家姓林,是天津教案后迁居东北的河北移民中的佼佼者。这些河北汉子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韧劲,在大山里安营扎寨,干起了最苦、最累、也最危险的行当——伐木放排。林家成了当地的“木把”首领,手下上千号伐木工,每逢春季冰雪消融,便将数以千计的红松巨材编成遮天蔽日的木排,顺着浑江直下,沿辽河运往营口售卖。那是东北最古老、最暴利的生意之一。 1896年的深秋,林家的木场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。除了岳父董二虎,还有两位穿着考究、却透着阴冷气息的人物:日本商人松本先生,以及那个在奉天府黑白两道通吃、绰号“王小辫子”的日本特务。 松本先生带来的买卖,让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林领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。 此时日本已实际控制朝鲜,为了筹措进一步蚕食东北的军费,他们在朝鲜大规模种植鸦片。这种带毒的“黑金”,急需一个隐秘且庞大的渠道进入富庶的中国腹地。而林家那每年延绵数里的木排,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伪装。 “林先生,我们不需要你打打杀杀。”王小辫子摩挲着那条细长的辫子,笑得像只狐狸,“你只需把那些直径三尺以上的红松原木中间挖空,塞进我们提供的‘特货’,再用木楔封死。混在成千上万根木头里,神仙也难查。到了营口,杜立山(杜小三)先生的船队会接手。你们林家和董家,只需要坐着分银子。” 这种买卖收益惊人:一立方米的红松原木里,能藏下价值数千两的白银。林家每年放排数万立方,相当于每年多出一笔天文数字的“隐形收入”。更可怕的是,董家与杜小三掌握的辽河水运系统深度耦合,形成了一套自给自足的“产、运、销”黑链条:朝鲜种鸦片→宽甸挖空原木→辽河放排→营口接货→杜小三分销内地。整个链条滴水不漏,环环相扣。 与此同时,在抚顺经营煤矿的三女儿董淑琴家,也迎来了“日本友人”的慷慨。 相比鸦片的阴冷,抚顺的生意看起来要“干净”得多。松本代表的财团向董家煤矿注入了巨额资金,不仅提供了先进的蒸汽抽水泵、卷扬机和通风设备,还派出了日本技师指导深井作业。煤矿的产能在短短半年内翻了两番,焦煤源源不断地运出矿区。 但这笔钱不是白拿的。作为回报,矿区的大部分优质焦煤必须以远低于市价的“协议价”供应给日本在大连的工场。董家得到了现银和设备,日本得到了驱动战争机器的燃料——焦煤是炼钢的灵魂,而钢又是枪炮的骨头。 在这场横跨伐木、煤矿、鸦片与水运的庞大交易中,横滨正金银行(Yokohama Specie Bank)扮演了最冷酷、也最优雅的“清道夫”角色。 所有的金钱往来,不再是通过传统的镖局运送现银,而是全部进入了银行的信贷系统。银行的“魔术”堪称完美: 杜小三在营口售卖鸦片所得的赃款,被直接存入横滨正金银行的秘密账户。随后,这笔钱在账面上被巧妙地转化成了“豆饼贸易”的结算货款。当时东北的豆饼是出口日本做化肥的大宗商品,账面往来极为频繁且数额巨大。银行利用这些真实的贸易单据,将毒品收益与豆饼货款混编。复杂的期票贴现、循环利息计算以及不同币种之间的汇兑折算,构成了一道厚厚的防火墙。 哪怕奉天府最精明的税官查账,也只能看到董家和杜家在做正经的农副产品出口。那些浸透血泪的鸦片银子,在银行那清清楚楚、格式严谨的会计账簿中,变成了一串串代表着“利息收益”和“贸易贴现”的洁净数字。 银行不仅为交易提供了信用担保,更通过这种方式,将董家的产业与日本的金融资本死死捆绑在一起。一旦撕破脸,董家所有的抵押物、期票、信用额度,都将瞬间化为乌有。 赵振东看着这些流水般的单据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。 他原本以为,在这块土地上,靠的是枪快、人狠、酒烈。但现在他发现,洋人和东洋人用银行、铁路、鸦片和煤炭,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这张网正穿过宽甸的森林,穿过抚顺的煤矿,穿过玉宝台的玉米地,将原本散乱的各路势力,逐一收编进一个名为“全球利益”的绞肉机里。 “二虎叔,这银子赚得确实多。”赵振东指着正金银行那张盖着火红印章的汇款通知单,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但咱得想清楚,这账面上每多出一两银子,日本人的手就在咱脖子上掐紧了一分。” 董二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纸片。在他的眼中,这不仅是钱,这是董家子孙后代能在乱世中立足的根基,是能让董家从土围子里走出来、真正成为一方豪强的血脉延续。 赵振东转过身,望着窗外深秋的山林。远处,宽甸的木排正顺着浑江缓缓下行,每一根巨木的空腔里,都藏着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罪恶。那条河流看似平静,却已成了黑金与流毒的隐秘走廊。 在这个1896年的深秋,东北的地下脉络里,罪恶在金融的掩护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。一个庞大的阴影,正随着那些顺流而下的“鸦片原木”,缓缓笼罩了整个辽河平原。黄金般的财富背后,是毒品、是背叛、是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。赵振东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——他知道,这张网越收越紧,而他们,已然深陷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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