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:. 草榴社區 » 成人文學交流區 » [現代奇幻] [原创]  辽左烟尘(PartII 更新46-88)
本頁主題: [現代奇幻] [原创]  辽左烟尘(PartII 更新46-88)字體大小 寬屏顯示 只看樓主 最新點評 熱門評論 時間順序
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

級別:騎士 ( 10 )
發帖:583
威望:373 點
金錢:9622 USD
貢獻:0 點
註冊:2016-01-15

第七十三章 黄海上的孤舟,与被抵押的国运
1904年2月初,一艘悬挂英国米字旗的邮轮在冰冷刺骨的黄海上艰难前行。海面灰蒙蒙的,像一张巨大的铅板,浪头一次次高高掀起,又重重砸下,船身随之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可能被吞没。甲板上,咸湿的海风带着金属般的冷冽,刮得人脸生疼。赵振东裹紧黑狐皮大氅,扶着船舷,望着远方海天交界处那抹深不见底的墨蓝色。
在他身后,孩子们在甲板的避风处追逐嬉戏。那是他的两个儿子,还有董家留下的、稚气未脱的两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。他们并不知晓这趟旅行的真正含义,只觉得这海上庞然大物新鲜有趣,笑声清脆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,却也格外扎心。董秀兰走过来,坐在赵振东身边的长凳上,眼神里满是疲惫与不舍。
“振东,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?”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西佛的宅子,赵家楼的生意,玉宝台的老哥儿们……就这么撇下了?”
赵振东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不走不行啊。那是神仙打架,咱们这等凡人,离得越近,碎得越快。”
他的脑海里,依然回荡着四天前在西佛董家大院的那场秘密会议。那是赵振东第一次见到金万福——一个干瘦的日本人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说一口比奉天教书先生还地道的汉语,甚至带着圆润的京腔。杜立三坐在一旁,眼神阴冷;董家五小姐则异常冷静,显然早已通过大连和营口的渠道,与这个日本人建立了联系。
金万福开门见山,提出的条件让赵振东后背冒冷汗:
“日军若从营口登陆,需要董家在那些不被俄国人控制的隐秘据点,提前囤积三万石以上的军粮;其次,一旦日军占领营口,董家要负责动员人马破坏沟营铁路,绝不能让俄军从沟帮子方向迅速反攻;最后,赵先生,新民府是重中之重,我们需要赵家楼在那儿设立谍报点,盯着京奉铁路上俄军的每一节车厢、每一个兵卒,哪怕是一麻袋土豆,也要把情报传到大连。”
这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!如果日本输了,俄国人回过头来,辽西地界上,董、赵两家怕是连一棵草都留不下。
但他发现,董家四小姐在鸭绿江边已经先动了——伐木工帮会接到死命令,日军从九连城渡江时,江面上绝不允许有木排阻碍,所有驳船必须待命,优先保障日军补给。董家,已经把全族的命脉,彻底绑在了大日本帝国的战争战车上。
“秀兰,咱们董家这次是把国运都给抵押出去了。”赵振东握住妻子的手,低声感叹,“四妹管江,五妹管路,咱们这支如果留在新民管谍报,一旦事发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把具体的差事留给了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,给足了安家费,自己则带着妻儿老小,选择了逃离。
董秀兰看着孩子们,叹了口气:“你说那个吴禄贞,他真的是这么劝你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赵振东点头,“那个年轻人眼毒。他说,新民府以后就是两国争夺的‘风暴眼’。京奉铁路是俄军的补给命门,日军必夺之。他说,家产没了可以再赚,人只要活着,地契在手里,等尘埃落定那天,咱们还能回去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,里面装着赵家楼、玉宝台以及新民几处铺子的房契地契。他相信吴禄贞的判断,也相信日本会赢——因为他在青麻坎见识过日本教材里的“数学”和“后勤”,那不是靠俄国人的蛮力能打赢的。
“玉宝台和赵家楼……交给张作霖照看,真的稳当吗?”董秀兰还是有些担心。
赵振东脑海里浮现出张作霖那张总是笑眯眯、极具亲和力的脸:“那小子,面善心活。他是本家的侄女姑爷,又有春桂那层亲戚关系。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不仅是朝廷的哨长,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人圆滑得出奇。咱们在那儿,他是帮手;咱们不在那儿,他就是那两处房产的保护伞。他得求着咱们以后继续给他提供商路和军资,他是个聪明人,不会做自断财路的事。”
张作霖的圆滑,在此时竟成了赵振东最放心的保障。在那片即将沦为焦土的土地上,也只有这种长着一颗剔透玲珑心的枭雄,才能替他们守住那份家业。
夜幕降临,黄海上的波涛变得更加汹涌。邮轮在风浪中剧烈摇晃,铁皮发出的吱嘎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惊悚。赵振东和董秀兰回到狭窄的头等舱,孩子们已经熟睡。尽管舱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点着温暖的煤油灯,但两人内心的惶恐却如潮水般蔓延。
在大海上,消息是断绝的。
此时此刻,是2月8日还是9日?
日本人的联合舰队是否已经趁着夜色摸进了旅顺口?
那些像火龙一样的鱼雷,是否已经撞击在了俄国巡洋舰的装甲上?
大卫送给杜立三的那些机器,是否已经成了日军后勤的动力?
每当海浪撞击船舷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赵振东都会猛地坐起,以为是远方的炮声。董秀兰也会随之惊醒,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,眼里满是惶恐。
“开打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赵振东无法回答。他只能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,用身体的温度和动作来排解那股无法言说的焦虑。船身的摇晃像一种残酷的催情剂,让两人越发急切地纠缠在一起。狭小的床舱里,床板随着海浪起伏而吱呀作响,他们的喘息与低吟混杂在浪涛声中,像是对未知命运最后的抵抗。
从上海到大连,这13天的航程仿佛一场漫长的梦魇。白天,他们强颜欢笑陪孩子们在甲板上玩耍,看海鸥、指鲸鱼、讲故事;夜晚,一旦孩子们入睡,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回到舱室。海浪一次次把他们抛起,又重重摔下,每一次撞击都让身体更深地贴合,仿佛只有在这种原始的交融中,才能短暂忘却那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董秀兰的指甲常常掐进赵振东的背脊,痛楚与快感交织,她低声呢喃:“振东……要是咱们回不去了呢?”
赵振东俯身吻住她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人在,一切都好。咱们活着,就能回去。地契在手里,银票在怀里,孩子在身边……老天爷总得给咱们留条活路。”
13天,他们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船舱的床板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,海浪成了他们唯一的节奏。焦虑、恐惧、不舍、绝望……所有情绪都被压抑在身体里,通过一次次激烈的交合宣泄出来。董秀兰的眼角常常挂着泪痕,赵振东的背上布满抓痕,可他们谁也不肯停下,仿佛停下来,就会立刻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。
终于,在第十三天的黎明,邮轮的汽笛长鸣,上海的轮廓渐渐从海平线上升起。赵振东站在甲板上,怀抱着最小的孩子,董秀兰依偎在他身边。海风依旧冰冷,但前方是租界,是洋枪洋炮的庇护,是暂时的安宁。
而他们身后,那片生养他们的黑土地,此刻或许已化为一片炼狱。
“人在,一切都好。”赵振东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在安慰妻子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黄海上的孤舟,终于驶向了未知的彼岸。但那被抵押的国运,却如影随形,永远跟在了他们的身后。
咸湿的风吹过甲板,赵振东握紧妻子的手。船缓缓靠岸的那一刻,他知道,这13天的海上煎熬,只是漫长乱世里最短暂的一瞬。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TOP Posted: 02-14 20:40 #36樓 引用 | 點評
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

級別:騎士 ( 10 )
發帖:583
威望:373 點
金錢:9622 USD
貢獻:0 點
註冊:2016-01-15

第七十四章 西江路的烟火,与地图上的生死局
1904年2月中旬,上海苏州河码头,阴冷的江风夹杂着煤灰与鱼腥味,扑面而来。赵振东扶着董秀兰和孩子们踏上实地的那一刹那,双腿竟有些发软。在海上漂泊十三天,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绝感,比任何炮火都要折磨人。脚下坚实的石板路仿佛瞬间把人从虚空中拽回人间,孩子们兴奋地叫着“陆地!陆地!”,而大人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前来接船的董小六(董六爷)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英式西服,外面披着驼绒大衣,在人群中显得贵气逼人。他没有张扬,只是快步走上前,冲着姐姐姐夫点了点头,随即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当日《申报》递到了赵振东手里。
“开打了。”董六爷声音极轻,却像一颗炸雷。
赵振东低头,报纸上硕大的黑体字跳入眼帘:《日舰袭击旅顺口,俄舰队遭重创》。一切尽在不言中,那个在黄海上揣测了无数遍的噩梦,终于在这个清晨成了既定的历史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三天的巨石,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。
法租界西江路的住所,是一栋红砖外墙的三层联排洋楼。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,冲淡了窗外的春寒。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西餐和中式佳肴,银器在煤气灯下闪着柔和的光。赵振东见到了董小六新娶的太太——苏州名门张家的千金,温婉沉静,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法度。在这乱世景象中,这顿丰盛的接风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六弟,弟妹,”赵振东放下酒杯,开门见山地说道,“这次拖家带口来上海,怕是要长住了。我估摸着,这仗没两年完不了。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,我想在上海找个单独的住处,或者闲住哪里都行,只要离那战场远点。”
董小六夫人张氏柔声接过话头:“大姐夫客气了。我们家在苏州和上海都有几处空着的宅子。上海虽然热闹,但若论长住和养身体,苏州的一处带花园的老宅最是精致。若是不嫌弃,去苏州住比在租界里挤着要强。”
赵振东感激地谢过。董小六却皱起眉头,压低声音问道:“姐夫,你刚才说两年?我听洋行的英国朋友说,日本那点国力撑不了三个月,这场仗难道不是俄国人只要一发狠就能收场吗?”
“日本确实小,但俄国这头熊太轴,也太笨。”赵振东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,在洁白的餐巾上草草画了几笔,“出发前,我和两个极有才气的年轻人聊过。一个是杜立三,另一个叫吴禄贞。他们的看法惊人地一致。”
他指着餐巾上的辽东半岛轮廓:“日军的第一阶段,核心只有一个字:‘补’。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占领营口。营口不仅是海运终点,更是沟营铁路的起点。有了营口,日军才能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获得弹药和粮食。”
“然后呢?”董小六听得入神。
“然后就是围点打援。”赵振东眼中闪过一丝推演的火光,“日军会从辽东半岛中部登陆,切断旅顺。另一路大军会从鸭绿江方向向西挺进,在辽阳会师。会师之后,所有的物资都能通过营口港和铁路迅速补给这两路大军。这时候,日军就立于不败之地了。”
董小六疑惑道:“俄国人难道就看着自己的补给线被切断?”
“这就是最凶险的地方。”赵振东语气凝重,“吴禄贞和杜立三都提到,日军最大的侧翼威胁在锦州。如果俄军不从奉天硬推,而是转而从新民、锦州方向迂回,突袭营口,切断日军的后路,那日本就全盘皆输。”
“但这需要俄国人放下傲慢,采用中国参谋的迂回战术。吴禄贞认为毛子懒惰,大概率会选择在辽阳硬碰硬。但杜立三不敢赌,日本人也不敢赌。”
赵振东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包裹,放在桌上,缓缓揭开。
那是一支崭新的、散发着冷冽蓝光的比利时FN M1900半自动手枪(俗称“曲尺”)。精钢的套筒和黑色的握把在灯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力。
“这就是证据。”赵振东沉声道,“为了保住营口的侧翼,日本人给了杜立三整整一百把这种好家伙。据说在外面,这一把就要五百大洋,还不一定有货。”
董小六是玩物的高手,上手一拨套筒,咔哒一声脆响:“姐夫,这东西在上海租界确实是五百大洋,但若进了内地,八百两银子都买不着!前几日,汉阳新军的一位统领,就特别喜欢这玩意儿,托人找了大半年都没货。那位老兄可是实权派,甚是可惜。”
赵振东笑了,将手枪推到董小六面前:“既然如此,这把枪六爷就拿去吧。我们在上海(或苏州)闲住,用不上这玩意。能用一把枪给家里的买卖结交个军方的实权朋友,这点代价不算什么。大不了,回头等仗打完了,我找杜立三再要几把。”
董小六心领神会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招手叫来心腹管家:“把这东西用上好的匣子包起来,明天给黎标统送去,就说是我姐夫从关外带给他的新鲜玩意儿。”
晚宴散去,已是深夜。赵振东和董秀兰回到新居——西江路上一栋三层小洋楼的二楼主卧。房间宽敞明亮,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壁炉里的余烬还散发着暖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巨大的西式铜架大床:四根雕花铜柱支撑着天鹅绒帐幔,床垫厚实而柔软,铺着雪白的荷兰亚麻床单,与他们在东北睡惯的土炕和木板床截然不同。
董秀兰第一次踏进这间卧室时,忍不住轻呼一声:“振东,这床……好大,好软。”
赵振东关上门,走到她身后,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肩上:“是啊,上海人讲究洋派,这床是专门从法国订的,说是睡着舒服,能养人。”
董秀兰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与好奇:“那……咱们试试?”
赵振东低笑一声,俯身吻住她。两人缓缓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,床垫随着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,像一张温柔的巨网,将他们完全包裹。不同于海上邮轮那狭小摇晃的舱室,这里没有浪涛的颠簸,只有壁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租界夜市的喧哗。
董秀兰的手指轻轻抚过床单,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:“真舒服……比东北的炕暖和多了,也软多了。”她声音低柔,带着一丝感慨。
赵振东低头吻她的颈侧,声音沙哑:“是啊,上海好就好在这儿——乱世里的一块干净地儿。咱们在这儿歇歇脚,等风头过去,再回去。”
两人渐渐褪去衣衫,在这张西式大床上缠绵。床架稳固而无声,床垫柔软地承托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。董秀兰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轻轻起伏,呼吸渐渐急促。她低声呢喃:“振东……这里真好……像做梦一样……”
赵振东在她耳边轻笑:“梦也好,醒也好,只要人在,咱们就有明天。”
窗外,西江路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,租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。房间里,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,温暖而安宁。上海的舒适,像一剂短暂的良药,让他们在乱世的风雨中,第一次真正地喘了口气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份安宁是借来的。地图上的生死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旅顺口的炮火已经点燃,而辽西的黑土地,正等待着更大的风暴。赵振东搂紧妻子,心中默念:人在,一切都好。
夜色渐深,西江路的烟火气,缓缓渗进这间温暖的卧室。
TOP Posted: 02-18 12:12 #37樓 引用 | 點評
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

級別:騎士 ( 10 )
發帖:583
威望:373 點
金錢:9622 USD
貢獻:0 點
註冊:2016-01-15

第七十五章:伦敦的债与辽河的血——覆巢下的局中局
晚宴散去,女眷们带着孩子们在佣人引领下回房歇息。霞飞路这座洋楼里,壁炉中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,空气中缠绕着哈瓦那雪茄与陈年白兰地的馥郁香气。
董小六轻轻晃动水晶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火光,他神色复杂地开口:“姐夫,你刚才说这仗要打两年,我总觉得悬。我刚从英商洋行那边听到,日本人在开战前于伦敦发行了第一期国债。英国人嘴上支持日本,心里却算得清楚,这笔钱撑死只够三个月。没钱,这仗就得停。上海租界里的大班们都在赌,三个月内俄国人就能把日本人压回海里去。”
赵振东弹了弹烟灰,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:“老六,英国人最会算账,可惜他们算不出人命的价码,也算不出战场的变数。这仗,恐怕得按年数。”
“你觉得旅顺很快会陷落?”他反问。
“难道不会吗?日舰已经把港口封死了。”董小六道。
“难。”赵振东摇摇头,“俄国人在旅顺修的工事是钢筋水泥浇筑的,大炮轰上去也不过掉层皮。更要命的是,甲午年日军在旅顺干的那场屠杀,俄国兵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投降也是死。既然横竖都是死,毛子那股‘轴’劲儿一上来,就必定死守到底。只要熬到冬天,冰天雪地就是俄国人的主场。我看,日军要真正啃下旅顺,少说也得拖到来年夏天。这一年多时间,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?”
董小六揉了揉太阳穴,迟疑道:“就算旅顺能拖一年,正面战场上,日军那点精锐真能扛得住俄国大熊的扑杀?”
赵振东抿了口酒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正是我最担心的。我和吴禄贞、杜立三推演过,日军兵力太单薄。如果死守辽阳,俄军从奉天源源不断南下的增援能把他们活活耗死。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反其道而行——诈败。”
“诈败?”董小六一怔。
“对。”赵振东用指尖蘸了酒,在桌上缓缓画出一条线,“日军很可能在俄军攻势下,逐次放弃阵地,甚至主动撤出辽阳,一路退到海城,甚至更南。你设身处地想:假如你是俄军统帅,眼见日本人狼狈南逃,‘夺回辽阳’这等天大功劳摆在面前,你会不扑上去?一定会为了抢这个首功,带着主力疯狂压上。”
他的眼神陡然锐利:“这就是诱敌深入。俄军走得越南,后方就越空虚。何况毛子向来行动迟钝,大兵团越往前推,掉头就越难。一旦被钓到海城一线,后路就薄得像张纸。”
“如果我是日军统帅,”赵振东指着桌上虚构的辽河水系,“当俄军主力被牵制在南方时,我会立刻派兵从辽阳西侧的泥沼里杀出来。六弟,你可记得那里是谁的地盘?”
“太子河注入辽河的地方……”董小六低呼,“那是杜立三的青麻杆!”
“没错。”赵振东苦笑,“杜家那几百条辽河槽子船,平时运粮运烟土,打仗时就是现成的运兵船。从青麻杆走水路,往北到新民不过两天。一旦日军拿下新民,再顺官道横插铁岭,你猜奉天与海城之间的俄军会怎样?”
董小六倒吸一口冷气:“那……俄军主力不就被彻底切断退路,全成了瓮中之鳖?”
赵振东点点头,笑容里尽是无奈:“是啊,这才是真正的大胜下法。可这个棋眼,就在夺取新民。日军要完成这场截击,必须在新民打一场天崩地裂的恶仗。六弟,我赵家楼的铺子、玉宝台的房子,全在那条唯一的官道边上。两支疯了的大军撞在一起,你说我能不跑吗?那里注定会变成一片焦土。”
董小六沉默良久,终于明白赵振东这次逃离上海,并非胆怯,而是看得太深、太透,透到了那片黑土地的骨髓里。
“姐夫,你是说……杜立三现在正攥着日本人这把杀招?”
“他是个赌徒,在赌一个满洲的将来。”赵振东低声说,指了指桌上那支散发冷光的比利时曲尺手枪,“这枪,是日本人买命的定金。咱们既然回不去辽河,就得在上海扎下根。”
董小六把玩着手枪,忽地压低声音:“既然姐夫这么看好后局,这枪我明天就给黎标统送去。他在新军里说话有分量,真如你所料日军大胜,南边局势必然跟着翻天,咱们得先交下这份人情。”
赵振东望向窗外霞飞路的万家灯火,目光却穿越千山万水,落在那条冰冷而遥远的辽河上。
“送去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在这焦土时代,地契可以丢,房子可以烧,但交情和人命,才是我们最后的真本钱。”
TOP Posted: 02-18 12:13 #38樓 引用 | 點評
.:. 草榴社區 » 成人文學交流區

電腦版 手機版 客戶端 DMCA
用時 0.01(s) x2 s.12, 04-02 21:3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