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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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章 西江路的烟火,与地图上的生死局 1904年2月中旬,上海苏州河码头,阴冷的江风夹杂着煤灰与鱼腥味,扑面而来。赵振东扶着董秀兰和孩子们踏上实地的那一刹那,双腿竟有些发软。在海上漂泊十三天,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绝感,比任何炮火都要折磨人。脚下坚实的石板路仿佛瞬间把人从虚空中拽回人间,孩子们兴奋地叫着“陆地!陆地!”,而大人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 前来接船的董小六(董六爷)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英式西服,外面披着驼绒大衣,在人群中显得贵气逼人。他没有张扬,只是快步走上前,冲着姐姐姐夫点了点头,随即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当日《申报》递到了赵振东手里。 “开打了。”董六爷声音极轻,却像一颗炸雷。 赵振东低头,报纸上硕大的黑体字跳入眼帘:《日舰袭击旅顺口,俄舰队遭重创》。一切尽在不言中,那个在黄海上揣测了无数遍的噩梦,终于在这个清晨成了既定的历史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三天的巨石,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。 法租界西江路的住所,是一栋红砖外墙的三层联排洋楼。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,冲淡了窗外的春寒。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西餐和中式佳肴,银器在煤气灯下闪着柔和的光。赵振东见到了董小六新娶的太太——苏州名门张家的千金,温婉沉静,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法度。在这乱世景象中,这顿丰盛的接风宴竟显得有些不真实。 “六弟,弟妹,”赵振东放下酒杯,开门见山地说道,“这次拖家带口来上海,怕是要长住了。我估摸着,这仗没两年完不了。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,我想在上海找个单独的住处,或者闲住哪里都行,只要离那战场远点。” 董小六夫人张氏柔声接过话头:“大姐夫客气了。我们家在苏州和上海都有几处空着的宅子。上海虽然热闹,但若论长住和养身体,苏州的一处带花园的老宅最是精致。若是不嫌弃,去苏州住比在租界里挤着要强。” 赵振东感激地谢过。董小六却皱起眉头,压低声音问道:“姐夫,你刚才说两年?我听洋行的英国朋友说,日本那点国力撑不了三个月,这场仗难道不是俄国人只要一发狠就能收场吗?” “日本确实小,但俄国这头熊太轴,也太笨。”赵振东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,在洁白的餐巾上草草画了几笔,“出发前,我和两个极有才气的年轻人聊过。一个是杜立三,另一个叫吴禄贞。他们的看法惊人地一致。” 他指着餐巾上的辽东半岛轮廓:“日军的第一阶段,核心只有一个字:‘补’。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占领营口。营口不仅是海运终点,更是沟营铁路的起点。有了营口,日军才能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获得弹药和粮食。” “然后呢?”董小六听得入神。 “然后就是围点打援。”赵振东眼中闪过一丝推演的火光,“日军会从辽东半岛中部登陆,切断旅顺。另一路大军会从鸭绿江方向向西挺进,在辽阳会师。会师之后,所有的物资都能通过营口港和铁路迅速补给这两路大军。这时候,日军就立于不败之地了。” 董小六疑惑道:“俄国人难道就看着自己的补给线被切断?” “这就是最凶险的地方。”赵振东语气凝重,“吴禄贞和杜立三都提到,日军最大的侧翼威胁在锦州。如果俄军不从奉天硬推,而是转而从新民、锦州方向迂回,突袭营口,切断日军的后路,那日本就全盘皆输。” “但这需要俄国人放下傲慢,采用中国参谋的迂回战术。吴禄贞认为毛子懒惰,大概率会选择在辽阳硬碰硬。但杜立三不敢赌,日本人也不敢赌。” 赵振东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包裹,放在桌上,缓缓揭开。 那是一支崭新的、散发着冷冽蓝光的比利时FN M1900半自动手枪(俗称“曲尺”)。精钢的套筒和黑色的握把在灯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力。 “这就是证据。”赵振东沉声道,“为了保住营口的侧翼,日本人给了杜立三整整一百把这种好家伙。据说在外面,这一把就要五百大洋,还不一定有货。” 董小六是玩物的高手,上手一拨套筒,咔哒一声脆响:“姐夫,这东西在上海租界确实是五百大洋,但若进了内地,八百两银子都买不着!前几日,汉阳新军的一位统领,就特别喜欢这玩意儿,托人找了大半年都没货。那位老兄可是实权派,甚是可惜。” 赵振东笑了,将手枪推到董小六面前:“既然如此,这把枪六爷就拿去吧。我们在上海(或苏州)闲住,用不上这玩意。能用一把枪给家里的买卖结交个军方的实权朋友,这点代价不算什么。大不了,回头等仗打完了,我找杜立三再要几把。” 董小六心领神会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招手叫来心腹管家:“把这东西用上好的匣子包起来,明天给黎标统送去,就说是我姐夫从关外带给他的新鲜玩意儿。” 晚宴散去,已是深夜。赵振东和董秀兰回到新居——西江路上一栋三层小洋楼的二楼主卧。房间宽敞明亮,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壁炉里的余烬还散发着暖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巨大的西式铜架大床:四根雕花铜柱支撑着天鹅绒帐幔,床垫厚实而柔软,铺着雪白的荷兰亚麻床单,与他们在东北睡惯的土炕和木板床截然不同。 董秀兰第一次踏进这间卧室时,忍不住轻呼一声:“振东,这床……好大,好软。” 赵振东关上门,走到她身后,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肩上:“是啊,上海人讲究洋派,这床是专门从法国订的,说是睡着舒服,能养人。” 董秀兰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与好奇:“那……咱们试试?” 赵振东低笑一声,俯身吻住她。两人缓缓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,床垫随着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,像一张温柔的巨网,将他们完全包裹。不同于海上邮轮那狭小摇晃的舱室,这里没有浪涛的颠簸,只有壁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租界夜市的喧哗。 董秀兰的手指轻轻抚过床单,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:“真舒服……比东北的炕暖和多了,也软多了。”她声音低柔,带着一丝感慨。 赵振东低头吻她的颈侧,声音沙哑:“是啊,上海好就好在这儿——乱世里的一块干净地儿。咱们在这儿歇歇脚,等风头过去,再回去。” 两人渐渐褪去衣衫,在这张西式大床上缠绵。床架稳固而无声,床垫柔软地承托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。董秀兰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轻轻起伏,呼吸渐渐急促。她低声呢喃:“振东……这里真好……像做梦一样……” 赵振东在她耳边轻笑:“梦也好,醒也好,只要人在,咱们就有明天。” 窗外,西江路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,租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。房间里,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,温暖而安宁。上海的舒适,像一剂短暂的良药,让他们在乱世的风雨中,第一次真正地喘了口气。 但他们都知道,这份安宁是借来的。地图上的生死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旅顺口的炮火已经点燃,而辽西的黑土地,正等待着更大的风暴。赵振东搂紧妻子,心中默念:人在,一切都好。 夜色渐深,西江路的烟火气,缓缓渗进这间温暖的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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