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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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青麻坎的蒸汽轰鸣与三界沟的狡兔三窟 1904年开春,辽河的冰层开始崩裂,发出如远雷般的闷响,碎冰在河面上相互撞击,溅起一片片白雾。青麻坎的河滩上,枯黄的高粱残梗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、有节奏的铁器撞击声,以及浓烈的煤烟与木柴燃烧的焦香。 赵振东接到密信时颇为吃惊——那位曾经卖给他玉米种子附送酿酒设备的美国“老朋友”大卫,竟然绕过了防守森严的新民府,直接出现在了杜立三的巢穴:青麻坎。赵振东备了厚礼,跨上快马,一路疾驰赶来。 一进杜家大院,他并没有听见预想中的枪炮操练声,却被一股刺鼻的煤烟扑面而来。在空旷的河滩地上,杜立三正挽着袖子,满脸兴奋地围着两个钢铁怪物转圈。大卫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粗呢西装,挥舞着扳手大声叫喊,脸上满是油污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 “赵!我的伙计,快来看看这些改变世界的奇迹!”大卫拍打着身边那台闪烁着暗红色漆光的机器,声音盖过了蒸汽机的喘息。 摆在赵振东面前的第一件东西,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铁家伙。它不同于关外百姓惯用的笨重木犁,被大卫称为“约翰·迪尔式全钢轮犁”。这怪物拥有一套复杂的杠杆和滑轮系统,前方由六匹高大的关东大马并排拖拽,后方不再需要汉子苦哈哈地扶着犁把。操作者可以坐在犁架上的铁座里,通过手柄轻松控制犁铧的入土深度。 大卫跳上一处高坡,向杜立三的壮丁们演示。轮犁所过之处,黑土地被撕开一道道深而整齐的沟壑,泥土翻卷如浪,散发着久违的肥沃芬芳。 “赵,你看这犁铧!”大卫指着那块经过特殊磨光的钢板,得意洋洋,“这是自净式钢犁,即便在辽河下游最粘稠的黑土地里,泥土也会顺着曲线自动滑落,绝不沾犁。传统的木犁一天只能翻两亩地,用这个,一天能翻二十亩以上!” 更令杜立三着迷的是那道深深的犁沟,整齐划一,入土极深。这种深耕技术能将沉睡千年的肥力翻到地表,对于杜立三想要在荒芜河滩上“搞生产力”的野心,无异于降维打击。 而在轮犁旁边,一个冒着滚滚白烟、连着巨大飞轮的铁疙瘩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喘息。这是大卫从芝加哥运来的立式蒸汽机泵。机器一侧,两个壮汉不停往炉膛里填塞劈好的干木柴。随着锅炉压力升高,一条长达十余米的宽大皮革皮带疯狂转动,连接着河边一套螺旋式排水机构。水柱喷涌而出,像一条愤怒的白龙,瞬间将低洼处的积水排向辽河干道。 “青麻坎地势低洼,夏天大雨一过就是烂泥塘,这也是为什么只能长高粱。”杜立三指着那喷涌的水柱,眼中放光,“有了这台‘蒸汽龙骨水车’,我可以把沼泽变成干地。旱时能灌,涝时能排。赵爷,这一台机器,能顶一千个壮丁不眠不休地挑水!” 这种在1890年代美国中西部平原广泛使用的便携式蒸汽机,成了杜立三征服大自然的“重型武器”。他已经在地图上画好了圈,要通过这种“暴力排水”的方式,将数十万亩荒芜河滩强行改造成连片的粮仓。 赵振东看着这些效率惊人的钢铁怪物,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。 “立三,你这又是开荒又是排水,是想把青麻坎建成塞上江南?”赵振东指着远方正在消融的青纱帐,“你记着,这遮天蔽日的高粱地是你保命的屏障。俄国人的骑兵冲不进来,是因为没路,是因为烂泥。你现在把地整平了,把水排干了,还把庄稼从高粱换成了矮秆的小麦或大豆,那俄国人的大炮和马队,半个时辰就能冲进你的卧室!” 杜立三听罢,哈哈大笑,将赵振东拉进屋内,摊开一张极其精密的地形图。 “赵爷,你当我是那种只顾发财的土财主?”杜立三的手指重重戳向地图东边一个褶皱极深的地方,“这叫三界沟。地处新民、辽阳、奉天交界,山高林密,怪石嶙峋,大炮上不去,马队拉不开。那里,才是我杜立三真正的‘老巢’。” 杜立三坦言,青麻坎离京奉铁路太近,大战爆发时必然是列强争夺的交通节点。他之所以在这里大张旗鼓开荒,是为了“人力资源”。 “山雨欲来,仗一打响,奉天城外的难民会像蚂蚁一样涌出来。我这里有粮食,有活干,就能把这些壮丁收拢。有了人,我在三界沟的‘深挖洞’才有人干,我的枪杆子才有人扛。” 赵振东见杜立三心中自有丘壑,便提到前些日子在新民府见到的那位谈吐不凡的年轻人——吴禄贞。 “立三,那是个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真才,懂地缘,懂兵法,更有报国之志。” 杜立三闻言,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,从书架上翻出一沓装订成册的讲义。 “日本士官学校?”杜立三冷笑道,“日本人派给我的那几个‘顾问’,早就把士官学校的战术教材翻译给我看了。什么步炮协同,什么散兵线,我杜立三都在讲习所里推演过无数遍了。他吴禄贞读的是书,我杜立三打的是命。” 他拍着桌子上的《参谋业务》,语气变得异常冷静:“日本人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‘参谋本质上是数学’。一个兵一天走多少里,吃几两米,耗几发子弹,这都是算出来的。仗还没打,胜负就在算盘珠子里定了一半。所谓的‘参谋’,就是比拼资源、比拼后勤。当兵的走得动、吃得饱,这仗才能赢。这就是我为什么大张旗鼓搞轮犁、搞高产玉米。” 不过,杜立三随即便收敛狂气,对赵振东抱拳道:“不过赵爷你那句‘深挖洞、广积粮’,真是金玉良言。这大卫送来的轮犁和水泵,就是我的‘广积粮’。只要这一仗打完我还没死,这辽西二十万亩河滩,就是我杜立三翻身的本钱!” 这一天,青麻坎的土地上留下了历史上第一道现代工业的深痕。轮犁翻开了黑土地的芬芳,蒸汽泵排出了沼泽的腐气。大卫看着这两个男人,敏锐地察觉到,在这片看似落后的土地上,一种原始的扩张欲望正借助西方的钢铁力量疯狂滋长。 赵振东离开青麻坎时,回头看着那台吐着白烟的蒸汽机。他明白,杜立三之所以能在那几年间开垦出惊人的二十万亩土地,靠的不止是武力,更是这种对先进工具近乎贪婪的汲取。 然而,土地越肥,觊觎的人就越多。1904年的春风里,除了泥土的气息,已经隐约可以闻到海面上飘来的硝烟味。青麻坎的蒸汽轰鸣,如同一曲战前的序章,而三界沟的深山密林,正悄然张开狡兔三窟的怀抱,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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